山大概況
沈從文

沈從文(1902—1988),湖南鳳凰人,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史上屈指可數的文學大師之一。1931年—1933年在國立青島大學(后改為國立山東大學)任教。代表作有小說《八駿圖》、《邊城》、《長河》、《月下小景》等,散文《從文自傳》、《湘行散記》、《湘西》等。沈從文是30年代“京派”的重要作家,他所獨辟的“湘西世界”,是二十世紀中國文學的永恒意象和美好的回憶之一。

大海一樣的胸襟


1931年8月,沈從文應國立青島大學校長楊振聲之聘離開繁雜的上海,來到青島這座美麗的海濱城市執教。

沈從文在青島大學時,住在福山路3號的小樓上。這是一座大學的教職員宿舍樓,坐落于八關山的東麓,拾步可到學校;距中山公園(當時為青島第一公園)、匯泉灣和海濱浴場,也不過一箭之地。由于青島比較潮濕,他給自己的居室取了個雅號:“窄而霉齋”。但從居室的窗口即可望見明朗陽光下隨時變換顏色的海面和天光云影。

課余時間,沈從文經常徜徉在海岸光潔柔軟的沙灘上,或是躺在草木蔥蘢的山崗,仰視天上的白云緩緩地游動,近觀海鷗在浪濤中款款而飛。秋天,青島的海濱既無夏日的喧鬧,又無冬天的蕭索,呈現出一種叫人無限依戀的詩情畫意。藍色的天,蔚藍色的海,溫暖的陽光,帶著海洋潮濕氣味和草木香味的微風,把沈從文帶進了一個新的人生境界。他感慨地說:“當時年齡剛過三十,學習情緒格外旺盛。加之海邊氣候對我又特別相宜;每天都有機會到附近山上或距離不及一里的大海邊去,看看遠近云影天光的變化,接受一種對我生命具有重要啟發性的教育。因此工作效率之高,也為一生所僅有”(沈從文:《從文自傳? 附記》)但更重要的是,“海邊既那么寬廣無涯無際,我對于人生遠景凝目的機會便多了些……海放大了我的感情和希望,且放大了我的人格……”。

沈從文在青島大學國文系擔任講師,主講“小說史”和“散文寫作”。據當時聽過他小說史課程的學生臧克家先生回憶:“沈從文先生,教我們小說史,他住在學校通往公園的林園右邊的小樓的‘窄而霉齋’里,寫作很勤,經常出入圖書館,查教學材料。他上課,聲語低,說的快,似略有怯意……對愛好文藝的同學誠心提攜”。(臧克家:《悲憤滿懷苦吟詩》,《新文學史料》,1980年第3期)臧克家的第一本詩集《烙印》出版時,就得到過沈從文的資助,卞之琳的第一本詩集《三秋草》,是通過他的介紹,由“新月書店”出版的。

但沈叢文教學效果似乎并不成功。學生們聽說沈從文這樣一位知名作家來中文系任教,起始約有25個學生很熱心地上課聽講,可是越到后來,人數越少,一年以后便只剩下5個人了,其中還有兩個是旁聽生。這是因為大多數選課者都抱著上課來學一點創作“秘訣”或“簡要方法”,以便學來處理自己的故事。而沈從文卻認為創作并沒有什么神奇,也無秘訣可言,他要他們先忘掉書本,忘掉目前紅極一時的作家,忘掉個人出名,忘掉文章傳世,忘掉天才和靈感,忘掉文學史提出的名著,以及一切名著一切書本所留下的觀念或概念。能夠把這引起妨礙他們對于“創作”認識的東西一律忘掉,再來學習應當學習的一切,用各種官能向自然捕捉各種聲音、顏色和氣味,向社會中注意各種人事。脫去一切陳腐的拘束,訓練自己的耳朵、鼻子、眼睛,把各種官能同時并用,在現實里以至于在回憶和想象里馳騁,學會把一支筆運用自然。這樣產生的作品,在意識上當可希望是健康的,在風格上當可希望是新鮮的,在態度上也可希望是嚴肅的。沈從文的這些經驗之談、肺腑之言,顯然不合許多學生的胃口。

值得一提的是,在這些聽講的學生中,有一個叫李云鶴的年輕女性。她并不是青島大學的正式學生,只是在本校圖書館當管理員。但她似乎非常勤奮好學,同時也選修了中文系的一些課程,沈從文教的寫作課也是她選修的科目之一。沈從文從來沒有提起自己有這么一位學生,也許他早已忘記這個上過幾次課的學生,也許他覺得不值得提起這個學生。但是這個學生日后卻出了大名,她就是后來在二十世紀中國歷史上掀起過軒然大波的“紅都女皇”——江青。可是30年后,當江青飛揚跋扈時,不知出于什么考慮,她在對美國記者洛克珊·維特克女士的談話里,竟然說自己年輕時最喜歡的教師就是沈從文。

愛情的甜酒


青島時期是沈從文一生中最美好的回憶之一。這是因為,他多年孜孜以求的愛情終于有了結果。

原來,沈從文1928年在上海中國公學任教時,認識并熱烈地愛上了當時還是學生的蘇州名門之女張兆和。那時,張兆和芳齡18,面貌姣好,性格平和,學生公認為中國公學校花。因膚色微黑,后來被沈從文愛稱為“黑鳳”。1931年,沈從文向張兆和發出第一封情書。當時,張兆和突然收到來自老師的情書,多少還起了一點反感。少女的羞澀,使她害怕此事傳揚開來,就聽任沈從文一封一封向她傾訴衷腸。情書收得多了,張兆和一方面羞怯不安,一方面卻又為沈從文的文采折服。她小心翼翼讀完每一封信,長長吁一口氣,然后將這些信藏進一口小箱子里。

沈從文狂熱地戀上張兆和的消息在校園終于傳播開來,說張兆和不理睬沈從文,以致于沈要自殺。張兆和的一位女友找到張兆和,讓她快去找當時主持中國公學的胡適校長說清楚,否則沈從文真的自殺了,要負責的。

緊張不安的張兆和帶上一摞情書作為“證據”,找到校長胡適,怯怯地說:“你看沈先生,一個老師,他給我寫信……我現在正念書,不是談這種事的時候。”她寄希望于胡適為她解除被情書纏住的煩惱。

可胡適聽完她的陳述后,卻微笑著對她說:“這也好嗎,他的文章寫的蠻好,可以通通信嘛。”

胡適的話使張兆和不免有幾分尷尬,她繼續呆了一會,就告辭走了。于是她就抱定你寫你的、與我無關的態度,任其自然發展。

這種沉默與退避,使憨厚樸訥的沈從文看到了希望——不拒絕就是有意思。沈從文以鄉下人的執著與憨厚堅持了一場長達4年的單戀馬拉松,在不即不離中日益濃厚著對張兆和的愛。

1932年夏,張兆和畢業回到蘇州。其時,沈從文正在青島大學任教。他不想讓這4年的因緣際會不了了之,這事總得有個了斷。于是,一放假他就乘車從青島直奔蘇州。

據張兆和的妹妹張充和后來回憶:1932年暑假,三姐(注:指張兆和)在中國公學畢了業回蘇州,同姐妹兄弟相聚。我父親與繼母那時住在上海。有一天,九如巷3號的大門堂中,站了個蒼白臉戴眼鏡的羞澀的客人,說是由青島來的,姓沈,來看張兆和的。家中并沒有一人認識他,他來以前,亦并未通知三姐。三姐當時在公園圖書館看書。他以為三姐有意不見他,正在進退無策之際,二姐允和出來了。問清了,原來是沈從文。他寫了很多信給三姐,大家早都知道。于是二姐便請他到家中坐,說,“三妹看書去了,不久就回來,你進來坐坐等著。”他怎么也不肯,堅持回到已定好房間的中央飯店去了。二姐從小見義勇為,更愛成人之美,至今仍然如此。等三姐回來,二姐使勁勸她去看沈二哥。三姐說:“沒有的事,去旅館看他,不去!”二姐又說:“你去就說,我家兄弟姐妹多,很好玩,請你來玩玩。”于是三姐到了旅館,站在門外(據沈二哥的形容),一見到沈二哥,便照二姐的吩咐,一字不改的如小學生背書似的:“沈先生,我家兄弟姐妹多,很好玩,你來玩。”背了以后,再也想不出第二句了。于是一同回到家中。

沈二哥帶了一大包禮物送三姐,其中全是英譯精裝本的俄國小說。有托爾斯泰、陀斯妥也夫斯基、屠格涅夫等等著作。這些英譯名著,是托巴金選購的。又有一對書夾,上面有兩只有趣的長嘴鳥,看來是個貴重東西。后來知道,為了買這些禮品,他賣了一本書的版權。三姐覺得禮太貴重了,退了大部分書,只收下《父與子》與《獵人日記》。

來我們家中怎么玩呢?一個寫故事的人,無非是聽他講故事。如何款待他,我不記得了。好象是五弟寰和,從他每月2元的零用錢中拿出錢來買瓶汽水,沈二哥大為感動,當下許五弟:“我寫些故事給你讀。”后來寫了《月下小景》,每篇都附有“給張小五”字樣。

這個暑假對于沈從文,自然是愛情的一次重大進展。他返回青島后,即寫信給厚道的二姐允和,托她征詢父親對這件婚事的意見。沈從文同時給張兆和寫信說:“如爸爸同意,就早點讓我知道,讓我這個鄉下人喝杯甜酒吧!”

張兆和的父親對兒女婚姻,從不干涉。張家一個鄰居,曾遣媒向他求大女兒,他哈哈大笑說“兒女婚事,他們自理,與我無干。”從此再也沒人向張家提親。張家的保姆常對鄰居說“張家兒女婚事,讓他們‘自己’去‘由’,或是‘自己’由來的。”

在求得父親同意后,張允和與張兆和姐妹倆,一同去郵局,分別給沈從文拍發電報。二姐的電報只從自己名字上取一個字“允”,張兆和的電報則說:“鄉下人,喝杯甜酒吧”。電報員大惑不解,問張兆和是什么意思,張兆和不好意思地說,“你甭管,照拍好了。”

這以后,張兆和才開始與沈從文通信,沈從文的愛情獨白,終于有了回音。

年底,沈從文懷著滿腔喜悅放假即直奔蘇州。又與兆和去上海拜見了張兆和的父親和母親。這次見面最終決定了沈從文與張兆和婚約的成立。張兆和便伴隨沈從文一同去青島,在青島大學圖書館編英文書目。苦苦追求的愛情終于有了結果,沈從文沉浸在甜蜜幸福之中。1933年,沈從文與張兆和在北平正式舉行了婚禮。從此,這只“黑鳳”,伴隨沈從文走完了生命的全部歷程,而且化入了他不朽的創作之中。

張兆和終于有時間來詢問這個鄉下人為何如此“憨”了。她說:“為什么有好多很好看的女人你不麻煩,卻老是纏著我?我又不是什么美人,為人老實不中用,實在很平凡。”

沈從文回答:“美是不固定無界限的,凡事凡物對一個人能夠激起情緒,引起驚訝,感到舒服就是美。我認識許多女子,但能征服我,統一我,只有你有這種魔力和能力。”

蓄勢待發的創作


在青島大學的兩年多時間,沈從文除了教課以外,寫了幾十篇中短篇小說和一些散文,構思成文之快,令人嘆服,常常數日之內,便有新作問世。他在以后回憶這段創作生活時寫道:“可能是氣候的關系。在青島時覺得身體特別好,每天只睡三四個小時,寫作情緒特別旺盛。我的一些重要作品就是在青島寫成或在青島構思的”。這一時期,他不僅創作了《八駿圖》、《三三》、《泥涂》、《三個女性》、《若墨醫生》、《黔小景》、《月下小景》、《靜》等小說佳作,而且也寫出了如《記胡也頻》、《從文自傳》這些散文名著。

青島的水云開闊了沈從文的胸襟,青島的海風放大了沈從文的人格。1931年在青島大學教“小說習作”課,因之寫成《月下小景》、《八駿圖》、《從文自傳》諸書,藝術臻于成熟。在青島海邊的這段時間,使他有機會認真地回顧走過來的道路,總結自己的創作,為攀登創作的新的更高的臺階而蓄勢儲能。他反復咀嚼、溫習自己經受的人生,思索生命的價值和意義,意識到自己生命中蘊藏著充沛的能量,待開發,待使用。他從來也沒有這樣自信,這樣心境虛廓,眼目明爽。心若有所悟,若有所契,無滓渣,少凝滯,逐漸進入一個最佳的創作狀態,種種跡象表明,一個創作高潮即將來臨。他后來回憶說:“前一段十年,基本上在學習用筆。后來留下些短短篇章,若還看得過去,大多數是在青島這兩年內完成,并且還影響此后十年的學習和工作”。(《從文自傳·附記》,見《沈從文散文選》,人民文學出版社1982年版)他已不滿足于一般的編排故事,他要在作品中表現自己復雜的思想,探索人生乃至宇宙的種種奧秘,追求和描繪理想的人性。可以說,沈從文后來寫出的不朽名著《邊城》、《長河》也得力于青島時期獨到的思索和藝術創造力的儲備。

即使身處于黃海邊的洋場之中,沈從文的心仍然沉浸在他魂牽夢繞湘西邊陲以及那些充滿野性生命力生存方式。《月下小景》雖然是沈從文作為根據佛經故事改編的故事集的《新十日談之序曲》,但這篇創作卻帶有更濃厚的傳奇色彩,其中也夾敘了中國古代“夸父追日”傳說的片斷。故事寫的是黃羅寨主的獨生子儺(nuo)估,愛上了一個女孩子,他們違背了**族人“女人同第一個男子戀愛,卻只許同第二個男人結婚”的野蠻迷信的習俗,雙雙在月光下服毒自殺,“向那個只能走去不再回來的地方旅行”。作者把湘西邊地這類情死的故事渲染得十分凄艷哀婉,意在為學生的小說習作示范,著眼全在文字的處理與故事的布局上,而并不注重小說的思想內容。收入《月下小景》一書中其他八篇佛經故事,目的也在此。

但沈從文的筆觸更多的還著重在揭示現實社會的丑惡和文明世界的虛偽上,大學教授和大學生也開始成為他描寫的對象。《八駿圖》就是以福山路3號這座大學教職員宿舍為背景展開的,他不但寫了這個庭院、匯泉灣、海水浴場沙灘等,而且寫了八位教授,說他們外表上的“老成”、“莊嚴”,滿口的“道德名分”,卻與他們不能忘懷世俗情欲有點沖突,不大自然。作品通過不同情節,提示了他們道德觀的虛偽性。由于他把筆伸向了教授的家庭生活,又有些挖苦,因此,引起了一些敏感人的不滿。據說,小說中教授丁或者戊是影射當時任青島大學外文系主任兼圖書館長梁實秋的。因為丁、戊教授都主張要有點拘束,不討厭女人,卻不會同一個女人結婚。而梁實秋是主張在道德和文藝上都要能自我節制的。十年后,在《水云——我怎么創造故事,故事怎么創造我》這篇散文中,沈從文承認他寫《八駿圖》,傷害了他人的尊嚴,使他無法同甲乙丙丁教授同在一處繼續共事下去。但實際上,沈從文卻是意在以之表現知識者的“懶惰”與“生命力的荏弱”,同為文學大師的梁實秋并未因沈從文以他為原型寫成小說人物而心存芥蒂,晚年還寫文章深情地回憶過同沈從文當年在青島大學的難忘歲月。

1933年夏,楊振聲不愿再與把持山東軍政大權的軍閥韓復渠應酬,辭去山東大學(此時國立青島大學已改為國立山東大學)校長之職,接受南京政府教育部的委托,回北平主持中小學教材和基本讀物的編寫工作,因為自“九 一八”事變后,不僅東北陷于敵手,平津、華北也告危急,一些有識之士認為,“文字在華北將成為唯一抵抗強鄰堅強自己的武器。三十歲以上一代,人格性情已成定型,或者無可奈何了,還有個在生長中的兒童與少壯,待注入一點民族情感和做人勇氣”。(沈從文:《從現實學習》,載天津1946年11月3日、10日《大公報·星期文藝》),楊振聲來信邀沈從文參加中小說教材的編選工作,因而上半年學期結束后,他立即打點行裝,與張兆和、九妹沈岳萌一起離開青島,第二次來到北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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